假日,下午五點半,小孩們在公園奔跑著、跳躍著,夕陽在牆邊卻絆倒了,牆角邊拖了一地修長的黑影,隨著人來人往變幻著。
仔細看,可以分辨出一大一小兩個黑影,並肩坐在灰白色的牆上。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其中一個是貓的輪廓,耳朵時不時顫動著。另一個就難以分辨了,形體小得多,從耳朵與嘴巴的側面投影看起來,倒像是隻老鼠。
雖然從小就被教育著貓抓老鼠的故事,但是達爾文的演化論相信著群體中變異的存在,貓與老鼠平和相處,雖然乍看之下難以置信,卻不難接受。
而他們似乎沉浸在暮光的溫暖中,緩慢對話。
「哎,三天後,一樣這個時間,妳還會在吧?」老鼠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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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知道的,有那麼一個國度

一天只有日出、日落、月光,三種季節

但是氣溫都是一樣的,不熱也不冷

儘管寒流來襲,人們的溫度計永遠停在十八度

那是他們最愛的溫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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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 這是一個有關物理的幻想。

      關於才能與貢獻的比喻,想來跟光電效應相類。光電效應說:如果光子的能量小於功函數,就不會有電子被激發出來。又說,對於已經能激發出電子的光,假如增加光的強度而不增加其頻率,也只是增加電子的數目,而不能增加電子的能量。

      假設將光子類比為一個人的才能,激發出的電子是他可以貢獻的產出,那麼才能根本上限制了他可以完成的事情的範疇。也就是說,一個不怎麼厲害的人,做出來的事情沒辦法超過他本身的眼界,能推動世界的力量就十分有限。就算集合了一百個不怎麼厲害的人,也只能完成一百件不怎麼高明的事情,或甚至能把一些不怎麼高明的事情做得十分精通,仍舊難以推動世界。

      所以,當你打算把一件事做得十分精通時,先想一想其高度。如果怎麼看都覺得不怎麼有影響力,那就要有一種「此番做小事」的覺悟。在眼界上不進步的話,一輩子頂多是個高級技工而已。但無論如何這是一種當遊俠或是當將軍的抉擇,只是選擇問題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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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 難得獲得了一段在外遊蕩,無電腦無網路的兩個小時午後時光。幸虧預見了這種情況而帶了雜誌,便走進國中操場,找一塊角落的台階坐下。難得的還有許久不見的好天氣,前一天濕冷的台北喜獲一整天的太陽,夏天般的太陽。陽光下,台階正好樹影錯落,適合斜躺著看書。雜誌裡的國度距離台北十分遙遠,暴君仍舊殺戮、金融依然委靡。然而眼前的操場是這麼寧靜的嘈雜,與世界上被陰暗壟罩的地區形成強烈的對比。

      雜誌描述了一個美國檢察官如何巧妙用計,讓許多內線交易的金融鉅子鋃鐺入獄。這個故事很長,比一連好幾頁的報導還長,因為這是人性與錢共構的故事,每天都在發生。那些違法貪得的財富表示成一個個天文數字,太龐大了,我反而是沒什麼感覺的。那些錢財可以用卡車運來,倒滿眼前的籃球場吧,我想,但這樣就沒有人跑得動了,球也彈不起來了吧。

      這時我想著那一張張看來志得意滿的投資客的照片,跟球場上一張張汗流浹背的身影,覺得世界的歧異度太大了,但又好像都落在頻譜的兩端之間,以後自己也必然會在一個點落下的,是吧?

      這樣的想法在腦中轉了半天,找不到正確的出口,於是我便悠然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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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短兩天之內,接觸了三樣形色各異的書,覺得有趣。先是一本當期的時代(TIME)雜誌,平日慣常讀的;第二是《風之谷》的原著漫畫,一共七集,電影僅至其二;其三是林語堂先生的《京華煙雲》,目前只讀畢三分之一。

為何說形色各異呢?

時代雜誌雖不可說完全代表了西方世界,卻實質上以美國的角度報導全世界。最近尤其熱門的話題是中東的和平與戰亂、美國大選、跟經濟危機。這是現今的世界話題,也許過個五年就要不一樣了,但是雜誌總會忠實反映當代,歷史重演的骨架下,這些小小的專欄就是一塊一塊正呼吸的肉。對於美國大選我是沒什麼興趣的,然而現在正是共和黨初選時機,看那整整雙頁展開的折線圖鋪陳各隊競爭人馬的聲望走勢,如日中天的也說不準是否下個月就因為一句失言黯然出局,局外觀之煞是有趣。如同不打牌的看牌桌,總有人春風得意、總有人焦頭爛額,看他們交談應對便顯得很有意思了。

《風之谷》的原著原本我是不知道的,但偶而得之便越讀越放不下了,而其內涵遠比想像中的巧妙許多。看完整整七部,才知道電影不過勾勒了冰山一角。那是一個距今一千年後的世界,人類的文明在巔峰之後終於毀了自己,只能苟延殘喘的在劇毒的腐海周圍生活著。萬物都改變了,不變的是人類的貪婪,但《風之谷》刻畫的是灰燼中的一點人性的光輝。軍閥互鬥之下,無數的人們死去,無辜的生物被科技操弄著當作武器,然而主角娜烏西卡以無限的慈悲串起了世界,融化了鬥爭下的敵意、人與自然界間的敵意、以及種族間的敵意。我想,娜烏西卡毫無機心的生活方式,除非是生在烏托邦,不然很快就會殞命的吧。全然的純真實在太不切實際,甚至比遊戲王卡通中那萬靈丹似的「友情」更不切實際。人們固然需要真誠跟友情,卻不能以此為生。這也常是日本漫畫的可貴之處:明知不可為而為之(最具代表性的,就是棒球漫畫中永不熄滅的甲子園之夢),似乎就可以將讀者內心某個灰暗的角落又照亮了一點兒。儘管你明知這世界不是烏托邦,卻還是能夠讀著漫畫而容光煥發。

《風之谷》帶著一點《魔戒》的影子,有主角的心魔、也有附會於戰爭的悲歡。成千上萬的人死去,在不知為何而戰的戰爭裡,亡靈無名,連仇恨也無名,到後來誰也不知道這股恨意源於何處,只為復仇而戰。之前我認為「只為復仇而戰」是極荒唐的舉動,是給人操弄了而不自知,如日據時代的原住民部落受蓄意挑撥而仇視彼此、或盧安達被刻意安排的兩族對立。然而我逐漸明白,就算後來認清了衝突的根源也為時已晚,因為以屍體堆砌的仇恨幾乎無法抹滅。這種仇恨的積累很容易模擬,只消想像自己的至親好友受人折磨,滿腔的怒意就可想而知了。因此我不再覺得「復仇」是件愚昧的事,反而同情活在原生的仇恨之下的無辜人民們,比如以色列跟巴勒斯坦。甚至,要是哪天我必須因為不知名的原因開始敵視別人的時候,這件事本身也就令人感到悲涼的意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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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過幾場演講,近來常有種悵然若失之感。納悶著:預計演講開始後自己總會睡著的,卻怎沒睡成呢?連續幾次經驗多少讓我發覺,眼皮闔上了,耳朵卻關不住。在演講中失眠,或許得歸因於演講內容出乎意料的引人入勝吧。於是入座時的疲倦──預計要在演講中恢復的肉體上的疲倦──好像因此加重了。姑且稱之為演講失眠症。

精采的演講,就該使聽眾產生嚴重的演講失眠症。若要說某位仁兄的演講精彩,就不能觀察已經滿心期待、正襟危坐的業界人士、記者、或是股東們而作出評定。統計觀眾席中的熬夜大學生是否清醒,才是評論演講的最佳指標。

這是有道理的。聽眾,分成有求於講者與不求於講者兩種。社會中的演講多屬前者;學校裡的演講歸於後者。不求於講者的聽眾,又分成自願前往與非自願前往兩種。照這分類,你該知道演講者最大的敵人是什麼了。

有一次,一個生意人演講,以詼諧的語調談他曾經如何拯救了一間瀕臨破產的公司。細節不甚記得,然而有句話讓我多少琢磨了一下。「生意人就要市儈一點。做起生意呀,六親不認。」我笑了。倒不是笑其戲謔意味,而是笑它的現實無奈。

整體來說,目前我也僅接觸過學園生活,做過的生意頂多兩三年的家教罷了。生活的單純或許令某些學生難以接受市儈的作為,或甚至只是市儈的想法,但進入社會之後,誰知道世界究竟如何運行?學生輕視市儈的想法,猶如商人嘲笑學生的迂。未來的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尚未可知,因此姑且以「過來人的體認」看待這麼一種「六親不認」的處世方式吧。世界樣貌無奇不有,以二十歲的年齡妄下判論也嫌過早了些。因此我笑,笑其話語中的無奈,笑人的命運何其狂野,總在想像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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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可以聽見人們在談論氣候的異常,百年的溫和漸趨穩亂,起伏難測、雜亂無章。繼而是經濟:以往歷經數十年才發生的漲幅、跌幅,沒過多久就一再重現了。我擔心身旁的事情也正朝如此趨勢前進,紊亂而高潮迭起的事情無序發生,既快且雜。來不及對焦,景物又換了一個。
其實跟攝影一樣,始終疲於對焦,就會連簡單的東西都拍不好。與其放任唧唧作響的自動對焦,還不如把手動對焦練得純熟。
這就是為什麼人的心中總要留一點記憶體構圖。有了藍圖,就知道什麼重要,而什麼該在景深之外糊成一片也不惋惜。甚至,恰好糊成一團漂亮的,背景。
於是,除了極致的高科技追求之外,不必把遠近一切都矯正的清晰。多數的新聞只是過客,燒得明亮一把火過去,又很快在黑暗中半點兒找不著了。要是不明白這一點,就如整天跟著河邊跑,卻什麼也追不上。
因為映入眼簾的永遠只能有某一個區塊,所以就以一個主題作為雕琢的目標吧。其他的,都在景深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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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 碰巧走了日本一趟回來,或許細節也忘了,唯獨早餐前的寧靜不能忘卻。

      每天早晨約莫七八點醒來,走進旅館的早餐區,夾點兒冷麵,配一杯黑咖啡,於是坐下。但又覺得什麼也不想吃,因為周圍的人們是那樣寧靜地走過、寧靜地發出杯盤碰撞的聲音、寧靜地談著事情,或許用日文。戶外的車子也寧靜地開過,寧靜地嘎嘎叫的烏鴉飛過,然後紅燈:聲響被另一個方向的寧靜車流取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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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我不清楚,如果一個人能跟隨著年齡變換一如季節的遞嬗,感受到身旁朋友圈子階段性的變遷,是幸還是不幸。朋友初識、朋友結婚、朋友的小孩出生了、朋友的父母葬禮、朋友聊天不離名醫、朋友病痛、朋友凋零。一系列這麼走過,什麼會留下?甚至,當你預見你將這麼走過,宿命般無處脫逃,那麼,總得預留點什麼?

      總得,想著乾脆別照這潛規則過。

      好久了,不明白快樂。也笑、也哭,就如一局遊戲機投進了錢,時間未到你走不開的。可我睜大了眼,看著小鋼珠在檯面上四處遊走,看它轉進了溝穴又轉出來,期待有一天這鋼珠突然覆上了一股奇異的色澤,光看著它便快樂。

      玩上數個回合,似乎懂了成就感與快樂的分別。你可以打一盤好球,心被成就感充得滿滿的,卻空虛的要命。你也可能爬老半天,掙得都市中斗室一隅,卻也心中僅存斗室一隅。誤認了快樂,比不快樂還要令人頹喪。

      世間,真有這麼一對眼睛,能於一瞬之間與你交會佛祖明澈的頓悟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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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 時而思索關於人的容忍度的問題。生活中令你破口大罵的事尚也其次,因為那就像天氣般倏忽變幻,說來就來說走就走。另外一部份的無可容忍建構在對他人的嘲弄上。想想那幾個你心中暗笑某人白痴的時刻,其實不像表面看來如此簡單,其中另有玄機。

      醫生或高級工程師被詐騙了上百萬的事情不曾少過。大家如看戲一般,苦主學識豐厚卻照樣栽跟斗,荒謬的故事尤其令觀眾竊笑。

      他們邊啐邊罵:「生活白痴!」

又或者,強悍的電腦高手可以寫出優秀的程式、順手侵入銀行,簡單的中文字怎麼寫卻無論如何也記不得,並且也不知道身上的衣服穿幾天了。

      他們又啐又罵:「文學白痴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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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這是一段難以言喻的日子,逗留在樹影月光下,無法洞悉下個星期的世界還剩下什麼是跟今天一樣的,許多人死去,但更多的人出生。各種驚人的「某某成長率」充斥著,彷彿這世界總是膨脹、充滿希望。而那些悄悄消失了的,也沒有人從表單上費心將其擦去,過時的筆跡總會自行風乾,等待著被來者更飽滿的筆觸覆蓋。

      世界還是一樣:陽光、空氣、水,但人們更徬徨了。以槍砲武力為尊的現象仍舊無法改變,動亂時起,血肉紛飛。救世主不必一統天下,只需要發明某種器具可以讓槍械失效,一如火槍的發明令中國數千年的武術遜色一樣。天下的智慧若是無處發揮,倒可以朝這方面多思索一番。

      人性還是一樣,除了自私的手段雲端化了以外,並未進化得更高明些。或許,醫療進步帶來的不是幸福而是災禍,時常納悶:中年以後,當肉身機能逐漸崩毀,何苦為了苟延殘喘繼續掠奪有限的資源呢?經過數百年,人類終於延長平均壽命,卻同時推遲享受生活的時機 —— 年輕時必須為了年老的生活品質打拼,反倒糟蹋了無比珍貴的金色年華。退休前五十年犧牲一切瘋狂工作,只為了確保退休後五十年平淡如水的生活無虞。於是,所謂生活的快樂於焉成為可遇不可求的奢望了,而那明明應該是人的本能!

      假設,只預計活六十歲,那麼等到五十六歲才退休簡直是愚蠢的行為。為了強迫自己避免浪費手中擁有的每一年,最好還是把褲帶勒緊一點,假想壽命從六十歲開始倒數。其中,最不該流逝的二十到三十歲已經所剩不多,那麼很多行為就可以從猶豫的名單中解禁了,甚至革命這種瘋狂的舉動都好像不那麼遙不可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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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嚴格說來,沒有人會邀請一個失敗者演講。什麼意思?正如同媒體會根據立場擷取片面資訊,在演講、出書之類的分享平台上,觀眾可能會因此對未來的世界過度樂觀。

      繼之而來的是,當有人徬徨不知所措時,聽見Aa方法帶給他成功、聽見Bb策略讓他一輩子無悔、又聽見CD…無數個說法,每一個都導向璀璨的未來,這個人眼睛要亮起來了,但是徬徨依舊,因為他不知道a方法、b策略背後埋葬了多少嘗試者。

      我們或許需要一種特殊的分享模式:失敗者的分享,以助我們釐清什麼人的成功是必然、什麼樣的成功是僥倖、或最終訝然一切不過是成敗論英雄。

      有一種歷史的解讀是,古代的大戶人家崛起,通常伴隨著商業欺詐以及不可告人的手法牟取暴利。當別人問起致富的秘訣,他們不願意坦承,或假稱後院挖出一桶黃金、或說天時地利人和云云,總之千奇百怪的神話層出不窮,讓旁人信以為真。到頭來,大家真以為如此如此便能這般這般,親自嘗試卻又輸多勝少,大概就是被片面的資訊誤導了。

      以成敗論英雄為例或許太強烈,那麼來看看另一個例子。假設一個「有為而治」而能言善道者,碰上一個「無為而治」而沉默寡言者,他們相反的理念將如何抗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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